据参考消息援引俄媒报道，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日前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称，由于西方国家参与冲突，特别军事行动已变成“真正的战争”。南方报业传媒集团（南方日报社）特约评论员、军事科学院研究员潘新毛表示，自俄乌冲突爆发以来，“特别军事行动”一直是俄罗斯统一的官方称谓，此次克里姆林宫改用“战争”表述，标志着俄方对冲突性质的官方认定出现重大转变。这一看似只是措辞上的变化，实则意味着俄罗斯在军事、经济、社会、外交领域的全方位战略调整。
问题1：为什么改口？
国际武装冲突主要划分为特别军事行动与战争两种类型。其中，特别军事行动是针对特定目标、规模有限的军事介入，具有目标精准、规模受限、临时性等特点，无需正式宣战，可淡化冲突烈度，减少国际社会的法律与道德审视。而战争是国家之间的大规模武装对抗，极易引发大量人员伤亡、基础设施破坏以及严重人道主义危机，冲突参与方须严格恪守《日内瓦公约》相关规定，主动挑起战事的一方还将承担相应的国际法责任。
在潘新毛看来，俄方从“特别军事行动”到“战争”的表述调整，是其国内政治、经济危机与西方集体施压共同作用下的战略抉择。特别是乌克兰今年以来常态化远程无人机纵深打击，持续重创俄本土设施，内外压力同步加剧，成为俄方升级冲突定性的直接诱因。
他对此进行了深入分析。
“一是俄罗斯国内多重政治矛盾倒逼政策转向。俄军高层、民众厌战情绪与议会选举压力形成三重约束，推动俄方调整战时框架。”潘新毛举例说，比如在民意层面，目前俄民众对战事的态度发生根本性反转：前期俄国内支持冲突的民众占比偏高，后续随着战事持续僵持，俄国内对战事持反对态度的人数持续走高。到今年，随着乌军无人机频繁袭击本土能源、民生设施，多地燃油紧缺、生活成本上涨，俄国内社会不满情绪快速发酵。
“二是长期战事透支国家经济根基。自冲突爆发以来，西方极限制裁持续冲击俄经济体系。能源出口渠道受阻，财政收入锐减，卢布汇率震荡、通胀居高不下；外资大规模撤离造成关键技术断供、产业链断裂，俄罗斯只能加速开拓亚洲市场对冲损失。”潘新毛举例说，俄2021年战前军费3.6万亿卢布，2026年增至13.5万亿卢布，军费占GDP比重由3.6%升至7.1%，导致民生、基建与产业发展资金被严重挤占，经济长期可持续发展难以为继。
“三是西方全面介入激化外部安全危机。美、德、法等西方国家对乌实施全链条援助，涵盖资金、主战装备、远程无人机、制导装备、情报支援、目标引导、基础设施修复等全套支援。佩斯科夫多次公开指责西方深度介入冲突，彻底改变俄乌双边对抗属性。”潘新毛分析，在外部援助下，乌军远程打击能力大幅提升。乌军以低成本无人机消耗俄军高端防空弹药，大幅抬高其本土防御成本，后方安全防线持续承压。
“总的来说，前线长期拉锯叠加本土持续遭袭，俄方判断冲突早已不再局限于俄乌两国争端，实质是俄罗斯同整个西方阵营的体系化全面对抗，这也是俄方正式宣布进入战争状态的核心逻辑。”潘新毛说。
问题2：有哪些现实考量？
潘新毛介绍，尽管俄官方口头将冲突称作“战争”，但佩斯科夫同步强调，从法律定义上，本次行动仍定性为“特别军事行动”。这种模糊化处理模式存在三重现实考量。
“一是规避全面动员带来的社会震荡。”潘新毛认为，若正式对外宣战，将直接触发俄罗斯《动员法》相关条款，同步实施全国戒严、全民征兵等举措。全面战时体制会推动经济全盘军事化、社会全域管控，俄方当下既要应对前线作战，还要持续投入资源防护全境能源、后勤设施，贸然全面动员将带来不可逆的深远负面影响，俄方高层不愿贸然承担该风险。
“二是保留外交谈判缓冲空间。”潘新毛认为，在承认战场对抗烈度等同于战争的同时，俄方并未关闭和谈大门。比如，佩斯科夫多次重申俄罗斯愿意通过外交渠道达成目标，认为谈判是更优解决方案，也曾提议双方同步停止跨境打击对方后方基础设施，缓解无人机互袭循环。
“三是为渐进式动员、管控政策提供舆论合理性。”潘新毛认为，不改动法律定性，仅调整对外叙事口径，能够让克里姆林宫在不触碰法律红线的前提下，逐步扩大征兵覆盖范围、收紧经济管控、增配全境防空力量、统筹能源保供，应对乌军持续纵深打击带来的各类危机，降低民众抵触情绪。
问题3：有何利弊？
“当前俄罗斯已陷入战略两难：若选择妥协让步，此前全部地缘战略目标将付诸东流；倘若维持高强度作战节奏，同时投入大量资源保障全境防空，又会持续透支本国经济与社会储备资源。”潘新毛说，俄方更改冲突定性、对外承认处于战争状态，本质是综合内外局势反复权衡后作出的战略博弈决策，利弊共生、隐患突出。
从短期利好层面看，此次“战争状态”的官方定位，能够为国家开展大范围战时动员、实施对等高强度军事反击、统筹全境基础设施防护、构建长期对抗体系完成舆论与法理铺垫，便于国家集中调配各类资源应对全线安全威胁。
“这背后其实潜藏多重现实风险。”潘新毛举例说，经济层面，西方持续加大经济制裁，俄经济增长动能将持续走弱；军事层面，装甲战车等军事储备将持续紧缺；治理层面，部队内部矛盾凸显，军中厌战、不满情绪将不断累积。
潘新毛认为，俄方选择“事实处于战争、法理维持冲突原有框架”的折中缓冲路线稳定性极差，最终成效取决于多重变量博弈：下半年前线战场态势、西方国家对乌援助规模、乌军远程无人机打击强度、西方援乌同盟内部团结程度，以及俄罗斯民众对长期战事的承受底线，任一变量恶化都将打破现有平衡。
“这也恰好印证《孙子兵法》‘兵贵胜，不贵久’的战争规律。”潘新毛说，俄军深陷持久战泥潭久难决胜，兵力持续损耗、官兵士气不断受挫，叠加长期国际制裁导致国力持续衰减，已然陷入“钝兵挫锐、国用不足”的困境，速胜目标愈发渺茫，战争泥潭越陷越深。
问题4：对抗将如何发展？
“俄方这套虚实结合的定性策略，最终目的是服务于下一阶段全方位对抗布局。”潘新毛说，今年以来乌克兰不间断无人机纵深袭击，压缩俄方战略空间，倒逼俄方在军事、经济、社会、外交等各领域同步落地配套调整举措，以支撑俄方长期对抗的战略目标。
“军事层面，由全线消耗蚕食转向重点战区攻坚，同步强化本土全域防空防御。”潘新毛介绍，此前俄军采取全线稳步推进的消耗战术，战场伤亡规模持续走高，叠加本土能源、后勤设施持续遭无人机重创，双线承压加剧。
在他看来，定性调整后，俄军作战策略预计出现明显转变：集中兵力攻坚核心战区，将资源倾斜顿涅茨克等关键区域，谋求战场决定性突破；扩大对乌克兰后方军工、无人机生产、能源基地等纵深目标的报复打击力度，通过对等高强度打击抬高乌克兰战争成本，掌握谈判主动权；加速防空力量全域调配，向关键目标增派防空力量，应对无人机袭扰；等等。
“经济层面，由透支存量转向常态化战时经济体系，优先保障能源与军工稳定供给。”潘新毛说，俄罗斯经济早已深度绑定战争需求，“战争”新叙事将为压缩非民生非军工预算、扩大能源防护投入提供舆论支撑。在他看来，俄接下来预计将进一步统筹调配劳动力，引导流入军工、能源、交通核心基建与设施抢修领域；持续运用石油、天然气等能源外交工具施压欧洲各国，对冲本土能源设施遭袭带来的经济损失。
“社会治理层面，从局部选择性动员过渡到全域管控，统筹后方基础设施防护。”潘新毛预计，俄接下来将进一步强化边境与内陆重点设施战时管理，同时增设内陆能源产区军事安保机制，统一社会舆论导向，将支援前线、守护本土能源设施塑造为全民责任；调整高层权力结构，优先提拔在前线作战、本土防控表现突出的人，进一步收紧权力圈。
“外交层面，由被动拖延转为以战场施压促成谈判，将无人机袭击作为外交博弈核心论据。”潘新毛举例说，俄罗斯将乌军远程无人机攻势全部归罪于欧美各国装备与情报援助，争夺国际道义话语权，为后续谈判争取有利条件；把握美国急于结束冲突，且对乌方态度持续转冷的时间窗口，俄方计划配合局部战场推进、同步开展大规模对等报复打击，释放谈判善意，推动就地停火方案落地；利用美欧在援乌装备成本、防空责任分担、是否放任乌军纵深打击俄本土等问题上的分歧，以时间换空间，促使西方阵营内部矛盾发酵。
“法律层面，预留全面战时动员政策接口。”潘新毛说，现阶段俄方虽维持法律层面“特别军事行动”定位，但“战争”的口头定性已提前铺垫舆论基础。一旦战场局势恶化、本土能源后勤设施遭袭范围持续扩大、国内社会压力抵达临界点，克里姆林宫可顺势启动《动员法》，实施戒严、全国征兵、物资统一调配等举措，大幅降低政策落地阻力。
“核威慑层面，释放更强战略警示信号。”潘新毛说，俄改口承认战争状态，亦是向北约传递强硬战略信号，俄方表态北约深度介入、持续援助无人机等同于与俄处于事实上的交战状态，核威慑使用门槛同步下调。若俄方判定自身国家生存安全、核心命脉遭遇持续打击，动用战术核武器不再是理论禁区。当前乌军远程打击西伯利亚腹地等事件持续发酵，俄与北约对峙态势持续紧张，核风险进一步抬升。
南方+记者 祁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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